它是一种来自精神上的蚕食。
这种蚕食不像肢体上的残缺一样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,却常在巧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,令他回忆自己的残缺,陷入对生存的迷惘。
这种时刻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,可比起与人群相处,南君仪倒是觉得独自行动是一个好主意。
当然不够安全,可人们常在危险的举动之中获得自己真实存在的感受。
不过南君仪并没有走出太久,他的脚步声里就渐渐加入另一个声音。
于是南君仪转过身,看向跟随在他身后的观复,这个高大的男人很快就走上前来,跟他一同行动。
跟观复行动是一件很有益的事,他足够强大,足够敏锐,而且具有善意,必要时刻能够支撑南君仪失控的心灵。
只除了他不能够爱南君仪,几乎无可挑剔。
这是理智给予的答案,然而理智,理智又有何益处呢?
它只是竭尽所能地挤压着南君仪情感需求的空间,令他喘不过气来,即便顺从理智的指引,痛苦也从未远离南君仪。
深陷观复是一种恐怖的事,远比锚点更为恐怖,锚点吞噬他的生命,而观复重创他的心灵。
从狂喜的边缘坠入到绝望的无尽深渊里就像毫无保障的蹦极,撕扯着跳动的心脏,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窒息。
“这才刚开始,是最佳时期。”南君仪尽可能平静地开口,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席卷身体,完全失去控制,斟酌道,“我们没必要合作,也许分头行动对于探查这次的锚点更有帮助。”
观复只是一如既往地直接:“你在躲避我。”
“是啊。”南君仪欣然承认,“不过也不应当这么说,更准确来讲,我在保证自身的安全。”
他没有停下脚步,这很快就跟思索中的观复拉开距离,于是观复攥住南君仪的手,迫使他停留在原地。
观复的手很宽大,并且冰冷有力,宛如一件浑然天成的凶器,而这件凶器的主人却理所当然地告诉他:“你一个人太危险了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危险。南君仪尖酸刻薄地想道:如果我更同情自己一些,也许会更好,然而这就是爱的荒谬之处,将观复的感受置于我个人的喜恶之上。即便大脑想要离开,身体也不由控制。
除此之外,还有愧疚。
观复关心他,从很早以前就开始,并不随着南君仪的爱慕而作废甚至逃避,这是来自于作为朋友的关切——而真正让观复放心不下的正是南君仪本人。
这一切都因为南君仪太容易破碎,又曾有过隐藏自己的不良前科,如果他能做得更好,就不会在永颜庄表现得一塌糊涂。
即便南君仪的道德底线不算太高,可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观复。
南君仪叹着气,他已不指望能够摆脱观复,可起码尽可能地保持距离,然而光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观复相抗衡的,不过人类倒也不是只会使用蛮力:“你弄痛我了。”
如果是正常人的话,现在应该开始收回手道歉了,很可惜,观复不是正常人。
被握紧的手传来真正的剧痛,有一瞬间南君仪几乎以为观复真的打算捏碎他的手骨,剧痛让南君仪一瞬间变了脸色,全然无法保持正常的态度。
观复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,很快松开手,观察着南君仪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,黑沉沉的眼瞳有一种非人般的冷酷,叫人汗毛倒立。
他忽然微微一笑:“这才叫痛。”
南君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之中。
观复并不为折磨人而感到快乐,准确来讲,他是为了“真实”而感觉到快乐,正如人类会为婴儿的第一次啼哭而感到欣喜,观复此刻也享有同样的感受。
在此之前,观复从未真正意义上明白过是什么卷起人们的心绪,他从未恐惧,因而不明白恐惧带给人的感受。
观复理解情绪的变化,却缺少真切的感受,在蛭子村之中他心中曾微弱地涌起过对小清的同情,南君仪将其解释为善意,而观复将其解释为公平。
世间不存在绝对的公平,邮轮并没有给予小清足够的成长时间,他的无能几乎是肉眼可见,谁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。于是观复选择分出一部分的自己来填补这种不足。
他真切地关爱着这个孩子吗?似乎也并没有。
观复无法像是那个为小清撒谎的女孩那样,细致体贴地呵护着这个孩子,为他担惊受怕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观复就像一位耳聋的音乐家,他熟悉每个音符,了然旋律的组合变化,然而他听不懂,更听不见那些音符,只能从他人的泪水与欢笑之中定义这段旋律的悲喜。
正因如此,自苏醒以来,观复始终未曾发出过第一声啼哭。
直至南君仪爱上他。
南君仪的爱有时候温暖,有时候则冰冷,就连他自身都无法抗拒,为此说出过许多绝情的话,多变得让观复不单困惑,还深感